【光明日报】方遥:明代涉琉海洋诗及其文化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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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涉琉海洋诗及其文化意象

(来源:光明日报  2021-02-01 13  文史哲周刊·文学遗产)  

方遥

  

  随着“一带一路”合作倡议的提出与实施,如何继承与弘扬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文化精神,一直是学术界关注的热点。基于海上丝绸之路的历代诗歌创作,充满了多元的海洋文明,同样引起了古典文学研究者与爱好者的极大关注。

  众所周知,自朱元璋在南京建立明王朝后,为了巩固其统治,于洪武四年(1371)开始,就推行十分严厉的海禁政策。直至隆庆年间开禁,共历经了近两百年的时间。而明朝后期在短短的开禁之后,又再次重申海禁。明朝遂成了我国历史上推行海禁政策历时最长、最为严厉的王朝。受明初开始的海禁政策影响,明代的大部分士大夫实际上少有“下海经验”。仅明初郑和七次下西洋的部分涉海诗作,明朝中后期为了应对倭寇骚扰东南沿海、荷兰殖民者侵占台湾及其附属岛屿等而产生的海岛海防与海警海氛诗,且后者大多还是以一个陆栖者的身份叙事。

  然而,朱元璋为了彰显明王朝的大国威仪,在推行海禁政策的同时,又派遣大量使者外出,要求周边各国朝贡,接受敕封,奉表称臣,建立宗藩朝贡关系。洪武二年(1369)正月,即遣使行人杨载以即位诏谕日本、占城、爪哇、西洋诸国。洪武五年(1372)正月,又遣杨载奉诏出使招谕琉球国中山王。此后,位于东南大洋上不与中国通陆路的琉球岛国,除了由明廷册封其国王之外,又给予了朝贡贸易的特殊优待与关照。明初诗坛著名的“闽中十才子之一”王恭《草泽狂歌》卷四《送人使琉球》诗即称:“扶桑无路但行舟,才子今持汉节游。自是皇威均雨露,故将冠冕化琉球。风波浩荡蛮天晓,岛屿空蒙瘴海秋。早晚星槎归上国,殊方休起见京楼。”

  明代基于东海海域的这条海上朝贡之路,促进了中琉之间政治、经济、文化、科技的频繁交流,同时也为明代士大夫创作海洋诗提供了一个颇为丰富的题材与契机,产生了不少优秀的海洋诗作。例如明嘉靖四十年(1561)册封琉球正使郭汝霖的《石泉山房文集》,收录其出使琉球的海洋诗就有《航海歌》《洋中折舵歌》《洋中》《挂帆》《钓屿》《赤屿》《开洋》《琉球哪霸港》《琉球归棹》等21首。万历七年(1579),册封琉球使萧崇业、谢杰在其所著的《使琉球录》附有《皇华唱和诗》,收录了他们出使琉球期间的同题唱和诗《梅花开洋》《过东沙山》《三龙吟》《海月咏》《水亭观龙舟》等18首。崇祯六年(1633),作为册封琉球使杜三策、杨伦从客的胡靖,赴琉归国后,所著《琉球记》后附《中山诗集》,收录其在琉球的诗作22首,其中涉海的诗作有《广石扬帆(二首)》《临海寺听涛(二首)》《辅国寺观海(四首)》《听海楼和杜给谏中山怀言二律》等9首。除了明代这些册封使及其从客亲历航海而创作的海洋诗外,还有数量更多的他们在出使琉球前后与士大夫之间的赠答交游诗,几乎都涉及了海洋题材。据笔者网罗钩沉,知见有102种明代诗文别集收录了近200首涉及中琉这条海路的赠答交游诗作,由此成就了明代海洋诗作的一个创作主体。

  意象,是诗歌创作不可或缺的元素。基于一个统一的主题,通过巧妙的构思组合,借由诗人固有的文化底蕴与特定境况下的情感而呈现。所以,意象的产生与表露,是诗人的主观心态与大自然客体密切契合的结果。海洋诗的文化意象,即是诗人从客观的海洋环境中,撷取合于心中所欲表达的情感,将主观的情绪透过客观的意象而表达出来的。

  海洋无垠,神秘莫测,包罗万象,蔚为大观。但从文学创作与欣赏的角度来看,诗人在撷取海洋意象而感怀寄兴时,往往先将心中的“意”,转化为“象”,而读者再经此“象”,还悟出诗人心中的“意”。

  明代涉琉海洋诗,透过了诗人的颂吟,其海洋文化的意象十分丰富。概而言之,最为突出的有海景意象、心境意象、岛屿意象等。读者可以从中体悟到所隐含的海洋韵味与诗人情怀。

  中琉之间,浩浩沧溟,时而水天一色,万里碧净;时而飓风骤雨,海浪滔天。郭汝霖的《航海歌》先是描绘了“海气层层兮台阁巍,海波鳞鳞兮金银辉。乾坤浩荡兮万象依,日月浴光兮星辰微”,一派海市蜃楼的斑斓、壮阔景象。赫然就是其《洋中折舵歌》所惊呼的:“双雀嫋嫋何自来,惊云忽暗金银台。咫尺不辨飓骤发,万马突兀仍奔雷。鼍作鲸吞势益雄,鲛呴龙吼涛山摧。瞥烈一声舵干劈,两(见图1)掣断绳千尺。”即刻之间,就可能有葬身鱼腹的惨剧发生。然而,行至钓鱼岛,又是“天畔一舟横,长风万里行。黄鼙浮浪远,钓屿蘸波明。蜃气山将结,涛声笛共清。倚樯时浩啸,奇览慰平生”的景象,因此写下了这首闻名的《钓屿》歌,形象描绘了浩瀚海天下的渺小一封舟,浪静波明的钓鱼岛,伴随着倚樯而歌的人,涛笛和鸣。此外,谢杰的《三龙吟》,描绘了无论是大船,还是孤槎,相对于浩浩沧溟的大自然力量,同样是“一吸能空万斛舟,孤槎讵抗三龙力”。若无亲身航海经历的体验,真不可能表达出此景此情、别样奇观的海景意象。

  《尚书·舜典》曰:“诗言志。”在心为志,发言为诗。长期以来,中国大多数的诗人都是遵循这种诗歌创作的原则,作诗言志,歌咏抒怀。

  中琉航路,诡秘莫测;倭寇侵扰,亦是一忧。对于长期居于陆地、之前未曾涉海的多数册封使而言,万里海途,命悬一线,其心理压力,不言而喻。赴琉士大夫的精神支柱,当来自于忠君报国之信念。如萧崇业的《迎熏歌》称:“使君危险总忘情,重视王命此身轻。忠义二字良独守,泰山鸿毛我何有!”谢杰的同题诗也曰:“使君持节了不惊,君命为重身为轻。平生忠信知无负,风波颠危我何有!”同样是表达了“王命”重于生命,“忠义”重于泰山的豪言。

  望月怀思是古今共同的感悟。陆上望月与海上望月,似乎还有不同的意象。海天一色,没有任何其他的映衬景物,显得更加空灵,尤为孤寂。萧崇业《海月咏》云:“桂魄明如水,寒香夜更飘。鹭飞霜护羽,兔逸雪侵毫。”诗人笔下的海月,满是“寒”“霜”“雪”的字眼。胡靖的《临海寺听涛》:“萧萧兰若海门悬,物古音奇漫纪年。时与涛声相节奏,一天秋水月孤圆。”《听海楼和杜给谏中山怀言二律》之一:“夜听鱼龙出水吟,一尊对月酒频斟……数曲歌萦孤客思,几回梦绕故园心。”海天一色,秋月孤圆;对月频斟,孤客萦思;浪迹岛国,梦绕故园。将梦的时空与海月实景相结合,以文学笔触捕捉空间意象,更多了一层凄清飘零之景象。

  中琉航路,通常要经过东沙山、鸡笼屿、彭佳山、花瓶屿、钓鱼屿、赤屿等岛屿,到了姑米山才进入琉球的地界。海上行舟,岛屿不仅是难得一见的自然风景,更是航海的坐标。航海者对岛屿的寄托,寓意着对平安的祈盼。萧崇业、谢杰的同题诗《见山谣》,即吐露了对岛屿的殷殷寄托与平安祈盼。萧崇业曰:“水国迢迢几万里,天涯浩浩无穷已。封舟一去淼何之?更忆岛中山可指……魂飞思山处,目断望山时。精卫费木石,安得愚公移!舟人日日频指点,谓云是山还复疑。蓦看波前鸭头绿,邈然太仓一粒粟。须臾突起喜欲狂,譬若迁乔出空谷。有山海可渡,见山舟可行。开醅使君饮,操觚使君吟。如此风波俱度外,祗有苍苍解我心!”谢杰更是直接喊出了:“船中惜水胜惜浆,洋中见山如见娘。”历尽风波,百转千回,翠黛苍苍,突喜欲狂,岛屿意象,溢于言表。

  总而言之,在明朝特定的海禁历史背景下,基于东海海域的这条中琉航路所创作的海洋诗作,不仅大大丰富了明代诗坛的内容及其特色,在中国历代的海洋文学中,也应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作者系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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