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光,福建师大社会历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佛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主要研究领域为佛教社会史、东南区域民族与族群文化、唐宋史等。已出版学术专著24部,多次出国讲学,多次获得国家和省部级优秀科研成果奖。今天,他与大家分享——
《唐诗百话》,因诗而知史
本报记者 树红霞
(来源:福建日报 2016-02-26 11版 读书)
一位学历史、教历史的学者,何以迷上了唐诗宋词,并对《唐诗百话》手不释卷?
“我先前写的诗,往往徒有形式,格律上经不起推敲,诗味也不浓。如今,著述的节奏慢了下来,增加了古诗词方面的阅读、欣赏和学习。这时很希望有一名家,遇到问题能随时请教。现实中的名家难得,书本上的名家却被我找到了,那就是著名古典文学专家施蛰存教授。读他的《唐诗百话》,犹如时时与他促膝而谈,获益匪浅。”福建师范大学教授谢重光告诉记者,《唐诗百话》因诗而知史,融学术考据、诗歌鉴赏、创作方法探究于一体,被誉为“唐诗百科全书”。
◆揭示唐诗本来面貌
爱读古诗词,是谢重光自少年时期就已养成的喜好。他大学读的是中文系,偏重的也是古典文学,尤其是唐宋文学。后来报考研究生,一心想考的厦门大学当时文科只有经济系和历史系招生。历史系只有傅衣凌、韩国磐两位导师招生,傅先生的领域是明清史,韩先生的领域是隋唐史。谢重光考虑再三,觉得自己对唐诗和唐代文学有些接触,转而学唐史,或许能够较快入门,于是毅然报考了厦大历史系,又幸而考中,这才走上了历史研究之路。
在从事历史研究的同时,谢重光对唐诗宋词的热情不减,原因有两点:其一,文史泰斗陈寅恪开创了以诗证史的研究路向,《元白诗笺证稿》就是以诗证史的典范之作。在其影响下,谢重光的不少论著也努力使用以诗证史的方法,由此扩大了史料来源。但要做到这一点,前提是经常翻阅魏晋六朝到唐宋的诗作,尤其是《全唐诗》;其二,他的恩师韩国磐提倡治史必须学文。“韩先生曾指出,‘从来文史关系密切,习文者必须知史,治史者更须习文。’他言传身教,我们自然对习文格外重视。我研究的恰恰是唐宋史,接触唐诗宋词的机会较多。”谢重光说。
常读唐诗,自然就会想动笔。俗话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但若认为只要熟读就能自然而然地学会写格律诗,或以为只要学会了对仗、押韵、平仄,就算是掌握了古诗的格律,那就错了。
“我们经常会看到一些自称为格律诗的作品,往往只有四句八句五言七言的形式,整首诗的句法、章法还是散文式的,粘对、用典、意境都说不上,格律上既不能运用自如,更难以自然圆熟地表达意境。”谢重光说,要想真正学会欣赏和写作格律诗,要有名家指点,我一直在苦苦追寻,直到遇上《唐诗百话》。
《唐诗百话》堪称经典,它成书于上世纪80年代初,当时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是施蛰存晚年创作的唐诗研究鉴赏类读物,并成为耶鲁大学中国文化学习历年指定教材,全篇没有难懂的话,没有故弄玄虚的后现代理论,却清晰地揭示了唐诗的本来面貌。
“就拿绝句与律诗的关系来说,宋代以来很多诗家认为绝句是律诗割截一半而成。施蛰存经严谨考证,认为这种看法是错的。绝句的形成,早于律诗,绝句的名称在齐梁时代已出现。它起源于晋宋人常说的‘二句一联,四句一绝’。”谢重光说,南北朝隋初的绝句,与唐代的绝句在形式上并没什么不同,只是在音调方面,还没有和声粘对的规矩。随着音韵学的发展,作诗时讲究对偶、和声、协韵,就成了我们今天所说格律诗中的绝句。这样的看法,符合诗歌发展规律,让人耳目一新。
《唐诗百话》去伪存真,揭示了唐诗本来的面貌。正因此书的学术成就和广泛影响,施蛰存获上海文学艺术奖最高奖项“杰出贡献奖”。此后,该书多次重版,2014年《唐诗百话》全三册由陕西师大出版社重版,又火了一把。
◆既读唐诗,又知唐史
《唐诗百话》选讲了近百首唐诗,既讲了初唐、盛唐、中唐、晚唐时期诗歌的时代特点,又讲了五言、七言古风、绝句、律诗及杂言诗的发展演变特点,还分析了诗歌反映的时代、政治背景与社会风俗,对诗歌的用典情况也作了细致生动的分析,从中我们增长了文学史、文学概论方面的知识,了解了诗歌独特的句法、章法,还明白了诗歌的对偶、和声和协韵,也就是既能欣赏诗歌的文字美,还能欣赏诗歌的音乐美。
“看过《唐诗百话》对律诗章法的分析,你就会明白这本书为何值得一读。”谢重光深有感触地说。
《唐诗百话》开篇选讲的王绩《野望》一诗告诉我们,一首律诗,第三句和第四句、第五句和第六句词性一致,句法结构相同,称为“对子”。每两句为一联,词性和结构一致的对句,称为对联。一二句和七八句不要求词性和结构一致,称为散联。五言、七言律诗的第一句,或第一、第二句,通常得先点题。就《野望》这首诗来说,第一句“东皋薄暮望”说明了诗题,地:东皋,时:薄暮,事:望,这些全都交代了。第二句说出作者在眺望时的思想感情。第二联,写眺望到的景色。第三联,写眺望到的人物。一首律诗,主题思想的表现都在第一联和第四联。
“这样的分析介绍,让我们对律诗的章法结构有了基本了解,可以更好地欣赏古代律诗,学做律诗时也能合理安排整首诗的内容。”谢重光说,《唐诗百话》还告诉我们,无论是对句,还是章法、句法,都力求灵活多变,联系全篇来看,切忌死板。
关于用典、句法、虚实、拗救等,《唐诗百话》都娓娓道来,像与老朋友聊天一样,亲切自然。在愉快的阅读中,读者不知不觉就长了很多历史知识,获得了深厚的文化滋养。正因如此,谢重光尤爱此书,百读不厌,如沐春风,怡然自得。
◆评诗人诗作客观公允
《唐诗百话》解诗方法独辟蹊径,不仅对唐诗本身作抽丝剥茧的分析与品鉴,还对与唐诗有关的人事作精妙通透的论述。尤其是品评古代诗人、诗作的高低深浅优劣,可谓剖析入微,新见迭出。
谢重光介绍说,就拿《早朝大明宫唱和诗四首》来说,列举了贾至、王维、岑参、杜甫同时所作的四首诗,同一题材、同一形式,贾至首唱,余三人和作。施蛰存先列举了多位明清诗论家的品评意见,然后阐明己见,从全诗的结构、章法、句法进行仔细的分析品评,得出岑参第一、王维第二、杜甫垫底的结论。但他又指出,从部分诗句来看,王维的“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岑参的“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杜甫的“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都是千古警句。“这样的分析,鞭辟入里,客观公允,使人信服。”
谈及读《唐诗百话》的收获,谢重光拿最近自拟春联一事予以说明。因为喜欢明月清风,今年构思春联时,他决定以明月清风入联,按做对句的习惯,起先拿红梅瑞雪与明月清风相对,拟了一联:明月清风乾坤壮,红梅瑞雪天地宽。朋友看了认为,过于直白,有失典雅,有点俗套。
他便从《唐诗百话》中找灵感,先想到苏东坡在《赤壁赋》中说到,明月、清风是无尽藏,便把明月清风与无尽藏结合起来,拟出上联:明月清风无尽藏。有了上联,下联却不太好想,连续想了几个都不满意。最后,他想到白居易《钱塘湖春行》诗,有“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一联,早莺、新燕,正是新春的最好象征,便决定以早莺新燕对明月清风。至于无尽藏,则想到有一个词牌叫“满庭芳”,意境与新春景象契合,便敲定今年的春联是:明月清风无尽藏,早莺新燕满庭芳。
谢重光对《唐诗百话》褒奖的同时,不忘继续推荐好书,“文史大家瞿蜕园与周紫宜合写的《学诗浅说》,也是一部学习古体诗必读之书。还有一本《唐宋词举要》,是中山大学彭玉平的新作,对我们深入了解和欣赏唐宋诗词很有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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