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日报】李湖江:诗为禅客添花锦

发布时间:2022-07-12浏览次数:550

诗为禅客添花锦

——隐元选编《三籁集》评述

(来源:福建日报   2022-07-12   12版   理论周刊·文史)  

李湖江

《三籁集》系渡日明僧隐元隆琦禅师(15921673年)选编,元代石屋和尚山居诗四十首、栯堂禅师山居诗四十首、中峰和尚四居诗四十首的汇集本。

“诗为禅客添花锦,禅是诗家切玉刀”,一方面古代的禅僧喜欢通过诗偈的形式来表达自己的悟境;另一方面,文人若在诗歌创作中蕴含了禅意,那么其作品的艺术境界自然得到提升,所以诗禅相涉,已难以分清彼此,但是侧重点仍有不同,禅僧的诗作意在言禅,而文人的禅诗则意在炫诗。品读石屋、栯堂、中峰之诗,不仅要欣赏其优美的文学境界,更要聆听文字背后的天籁之音。

石屋清珙山居诗

元僧石屋清珙(12721352年)爱好诗歌写作,以山居诗而闻名。慈怡主编《佛光大辞典(增订版)》载其生平:“元代临济宗僧。俗姓温,字石屋,苏州常熟人……为及庵信禅师所器重,嗣法为临济宗十九世,曾被誉为‘法海中透网金鳞’。后频出入吴越,弘扬禅风。因好隐栖,有归隐山林之夙愿。三十余岁偶登霞雾山(浙江湖州),为景色所迷,便筑草庵,号曰‘天湖’。自始隐居,前后共四十余年……至正间,诏赐金襴衣。临终偈曰:‘青山不着臭尸骸,死了仍须掘土埋。顾我也无三昧火,光前绝后一堆柴。’表达了勘破生死轮回的生死观。遂投笔而化,世寿八十一。著有《石屋清珙禅师诗集》。”

隐元禅师对其诗作赞叹有加,在《三籁集》序中提到:“丈室无事,聊阅石屋山居诗,乃知本色住山人,了无刀斧痕。咏雪则曰‘山家富贵银千树,渔父风流玉一簑’,彻见此老胸中不凡。”

石屋清珙山居诗四十首,按其内容大致可分为两类:其一系揭示世俗名利机巧的虚幻不实,建议世人应该看破放下。其诗作善用典故,如“贪饵金鳞终落釜,出笼灵翮便冲霄”诗句就用了两个典故,“贪饵金鳞”出自《吕氏春秋》,“灵翮冲霄”则出自《世说新语》。其二系对悠游世外山林生活的写实,表达了与世无争、怡然自得的心态。石屋清珙居住在霅溪(浙江湖州)西天湖共四十多年,诗中景物的描写不过是他日常生活的呈现,不假造作,一派自然风光,如“柴门虽设未尝关,闲看幽禽自往还。尺壁易求千丈石,黄金难买一生闲。雪消晓嶂闻寒瀑,叶落秋林见远山。古柏烟消清昼永,是非不到白云间”,在石屋清珙看来,僧家这种清闲出尘的生活,实在不是陷入是非争斗的世俗之人所能体会的。

仔细赏读石屋清珙山居诗,发现他很喜欢使用纸窗、纸帐、竹杖、竹榻、梅花、茶等字眼,如“芒鞋竹杖春三月,纸帐梅花梦五更”“竹榻梦回窗有月,砂锅粥熟灶无烟”“几树梅花清处士,一园芋子乐闲僧”。作为一名隐逸的僧人,这些日常所用、所见之物,在他笔底生出无限的趣味。忽滑谷快天在其名著《中国禅学思想史》中称赞石屋清珙:“其诗偈带寒山之遗风,其志操仿大梅之古踪,僧中之仙者乎!”

石屋清珙山居诗是一股人间清流,不但受到隐元隆琦等僧人的推崇,也获得寻常百姓的喜爱。石屋清珙甚至名传海外,其弟子普愚太古(高丽人)被尊为高丽国国师,后由高丽国王向元朝廷上奏,诏谥石屋清珙“佛慈慧照禅师”。在他圆寂之后,部分舍利子也被迎请到高丽国建塔供养。

岳林栯堂山居诗

岳林栯堂系元明之际禅宗临济宗杨岐派禅僧,浙江温州人,《五灯全书》《续传灯录》中有关于他的简要记载。他写的山居诗在僧众中颇受称道,如明代四大高僧之一云栖袾宏就认为他的诗气格雄浑、句字精工,这四十首山居诗“尤为诸家绝唱”,其原因在于“以其皆自真参实悟,溢于中而扬于外”。但是云栖袾宏又告诫世人不能舍本逐末,只注重推敲其诗歌,而忽略了诗中所蕴含的大道。云栖袾宏的原话收录于《云栖法汇》或《竹窗随笔》。

在《三籁集》序中,隐元禅师也曾提及他的阅读体验:“读栯堂山居诗,味其博雅风骚、慨世典章,如‘五斗折腰元亮仕,千钟僣爵董贤候’‘青羝夜雪怜苏武,黄犬西风叹李斯’‘相韩卿赵裩中虱,霸楚王吴槛外猿’之类,皆点破名位、权势,梦幻空花,奚足为贵?更如‘拳伸夜雨青林蕨,心吐春风碧树花’,彻见怀抱,恢廓典雅入神。”

近人南怀瑾先生则评价岳林栯堂山居诗“诗律最精、禅境与诗境最佳”“神韵雄浑、说理透彻”,他在讲述《老子他说》《药师经的济世观》时都曾引用过栯堂禅师的诗句“天下由来轻两臂,世间何故重连城”。

栯堂山居诗有一个重要的特点,就是旁征博引,内含丰富的典故,若对这些典故不熟悉,则不容易了解诗歌的旨趣。如《山居诗》第十六首:“千年明镜忽生尘,逐妄迷真岂有因。海上刻舟求剑客,市中正昼攫金人。万牛难挽清风转,两曜偏催白发新。此事知音古来少,碧天无际地无垠。”这首诗中有两则典故:一则是《吕氏春秋》中“刻舟求剑”的故事,栯堂禅师引这则典故是为了点破世人“逐妄迷真”的固执心理,一个人的内心如果始终执着于过去的事情,就像千年的明镜不断蒙上尘埃,逐渐失去“照”的功用。第二则“攫金人”则是采引《列子》中的典故,讽刺世人因为贪婪,被眼前的各种利益驱使,而忽略了背后的危害,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

这些诗篇实际上起到劝化的作用,正所谓意在言外,要能听得懂弦外余音。《雨山和尚语录·栯堂山居诗注序》教导大众:“读是集者,当离却纸墨文字外见大师真面目始得,若作寻常攻训诂业铅椠者视之,则失却一只眼矣。”

在独往性幽等编订续修的《黄檗山寺志》卷七,有一首江右莲士戴衢亨撰写的诗:“栯堂诗句石门禅,仙露明珠颗颗圆。拈出波罗花一朵,法中微妙笑中传。”此诗赞颂栯堂禅师的诗句,就像释迦牟尼手上的金波罗花,需用心体悟反躬自省,才能心领神会契入道妙。

中峰明本四居诗

中峰和尚(12631323年),全名中峰明本,为元代临济宗的僧人,浙江钱塘人,俗姓孙。他在弘扬佛教方面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既得到元统治者的支持,又受到下层百姓的爱戴,这当然得益于中峰和尚精深的修持、广阔的胸襟、平等的视野以及灵活多变的教学方法。

他曾被敕封“佛慈圆照广慧禅师”“智觉禅师”“普应国师”等号,法脉传播到日本。他在文学上也造诣颇深,有四居诗四十首行世,分别为船居十首、山居十首、水居十首、廛居十首。隐元禅师在《三籁集》序中写下这样的读后感:“再阅中峰四居诗,可谓圆通无碍,古今绝唱,真大人境界,非寻常偏小之可测也。如咏山居则曰‘印破虚空千丈月,洗清天地一林霜’;水居则曰‘风休独露大圆镜,雪霁全彰净法身’;廛居则曰‘月印前街连后巷,茶呼东舍与西邻。客来不用论宾主,篆缕横斜满屋春’;船居则曰‘转柁触翻千丈雪,放篙撑破一壶冰;从教缆在枯椿上,恣与虚空打葛藤’。”

如船居第六首:“一瓶一钵寓轻舟,溪北溪南自去留。几逐断云藏野壑,或因明月过沧洲。世波汩汩难同辙,人海滔滔孰共流。日暮水天同一色,且将移泊古滩头。”“一瓶一钵”指代僧人身无长物、过着简单的生活,居住在船上,居无定所。“溪北溪南自去留”,这与佛教所追求的不执着的心态相应。按照佛教戒律“头陀不三宿空桑”的规定,修头陀行的僧人不能在同一棵树下连续住三个晚上,这样有利于打破对家的执着,因此可以把船居的生活当成这样的一种修行,去留都没有痕迹,随行随止、心无挂碍。

又如山居第五首:“数朵奇峰列画屏,参差泉石畅幽情……云合暮山千种态,鸟啼春树百般声。世间出世间消息,不用安排总现成。”居山无家处处家,诗人将禅僧随缘放旷的修行历程描绘得十分写意。

《三籁集》选编了石屋、栯堂、中峰的诗作,隐约体现了隐元禅师对祖国故山的深沉思念,又体现了他对诗作中所表达的禅者生涯的认同。在《三籁集》的附录部分,还收录了传说是降乩仙人的无烟氏陈博的乩笔,其文辞优美、意境高远并不输以上三老,其中有一首《寄赠和尚扶桑之行》:“嚼尽黄根齿不寒,可知机下有禅关。三千桃蕊初生日,以待真人共对餐。”这首诗被视为具有“预言”的性质,1705年日本灵元天皇敕令编撰并亲自作序的《桃蕊编》(藤原韶光编)刊行,该诗为江户时代隐元禅师所开创的黄檗宗在发展过程中获得日本皇室、官僚的外护,起到了特殊的作用。

(作者系福建师范大学闽台区域研究中心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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