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日报】税路林:在“破”与“立”之间,重建精神家园 ——评《中国现当代文学中的家园伦理问题》

发布时间:2025-02-26浏览次数:10

“破”与“立”之间,重建精神家园

——评《中国现当代文学中的家园伦理问题》

(来源:福建日报  2025-02-25  第10版  理论周刊·读书)

税路林

 

人类的“家园意识”由来已久,尽管地缘意义上的“家园”与文学叙述中的“家园”不同,但两者在现实与理想的纠葛中相互补充,构成现代人精神世界的重要部分。“家园意识”一直是中国现当代文学作品的重要内涵,作家有意在作品中实现精神家园的“回归”,包含着重构一种稳定的社会秩序和道德伦理的希望。邵宁宁在其著作《中国现当代文学中的家园伦理问题》中,突破单一学科界限,融合文学、社会学、伦理学与生态学视角,将“家园意识”置于文明转型的宏观视野下,揭示其从“古典诗意栖居”到“现代性焦虑”的演变轨迹,最终指向后工业时代“新家园伦理”的建构可能。

◆整体史观与史料挖掘:古典家园的消解

该书以整体性史学观为方法论基石,将中国文学的家园书写划分为“古典—近现代—当代”三大阶段。通过对《尚书》《山海经》等典籍的爬梳,作者认为,“绝地天通”神话标志着人神共存的原始家园模式的破裂,而儒家伦理主导的农耕文明则建构起“天人合一”的古典家园理想。陶渊明的田园诗、柳宗元的《永州八记》等文本,不仅是对自然山水的审美观照,更隐含着士大夫阶层对伦理秩序的想象性修复。“桃花源”并非单纯的乌托邦幻想,而是以“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的伦理图景,暗含对现实政治失序的批判;柳宗元的山水书写看似为了实现自我救赎,实则是将自然空间转化为精神家园的隐喻实践。

作者并未止步于文本分析,还将“家园”从地理概念升华为文化符号,揭示其在《南溟奇甸赋》等作品中如何承载中华文明的疆域想象与身份认同。丘濬对海南岛的想象,既是对中原文化中心论的突破,也暗含“天下观”向“海疆观”的拓展,为理解前现代中国的空间伦理提供了新维度。这种跨时空的文本互涉,展现出家园书写的多重文化意涵。

古典家园的崩塌在“五四”前后得到了丰富的阐释。作者认为,《狂人日记》通过“吃人”叙事彻底解构了传统伦理的合法性,而《家》等作品则聚焦封建家族的溃败,展现血缘纽带被阶级意识取代的伦理剧变,既包含新旧伦理体系的激烈碰撞,又揭示出金钱逻辑对传统家庭关系的异化,最终摧毁了“家”作为情感共同体的精神内核。

这种断裂在巴金的《憩园》中尤为显著:“离去—归来—再离去”的叙事结构,隐喻着现代人精神返乡的悖论。旧家园已成废墟,新家园却无处可寻。启蒙知识分子既需摧毁封建宗法制度,又不得不面对价值真空带来的虚无。

◆革命语境与战争叙事:主体进城的精神困境

现代化进程中的“进城”不仅是物理空间的迁徙,更是伦理关系的重构。作者以老舍的《骆驼祥子》为典型案例,剖析祥子从农民沦为城市游民的过程。商品经济异化人性,最终导致主体精神的“双重悬置”——既无法回归乡土,又难以融入城市,展现了现代性城市空间对家园伦理的撕裂。

这种困境在巴金的《家》中表现为青年一代的伦理反叛,他们以自由、平等之名挣脱家族束缚,却在新式小家庭中陷入情感疏离与道德困惑。琴与觉民的婚姻虽摆脱了旧式包办,却在个体自由与家庭责任间摇摆不定,折射出伦理建构的内在矛盾。而作者认为,这种矛盾在沈从文的《边城》中呈现为另一种形态,即翠翠的纯真与茶峒的封闭,构成对现代城市文明的隐性批判。

抗日战争背景下,“家国同构”的传统伦理被赋予新的政治内涵。作者以《四世同堂》为中心,指出老舍通过解构“四世同堂”的家族神话,将“家人”转化为“国民”,推动个体意识与国家命运的深度融合。然而,这种重构并非一劳永逸,战时知识分子的乡愁书写(如沈从文的湘西系列)暴露出家园想象的裂痕,城市与乡村、传统与现代的冲突从未消弭,反而在民族危机中愈加尖锐。

作者并未将战争叙事简化为政治宣传工具。在分析萧红的《生死场》时,作者揭示出乡村女性在民族战争与性别压迫双重困境中的伦理抉择。王婆的觉醒与金枝的逃亡,既是个人生存的抗争,也是对传统“家园”定义的颠覆。这种微观视角的切入,使研究摆脱了宏大叙事的窠臼,展现出战争背景下家园伦理的复杂面相。

◆城乡对照与多元视角:新家园伦理的建构可能

面对城市化不可逆的浪潮,作者将目光投向路遥的《人生》、陈忠实的《白鹿原》等当代文本。高加林的进城悲剧、白嘉轩的宗法坚守,折射出乡土伦理与市场逻辑的激烈碰撞。在《人生》中,高加林对城市生活的向往与对巧珍的背叛,本质是启蒙理性与传统道德的价值冲突;而德顺老汉对土地的坚守,则暗示着农耕文明的精神韧性。这种张力在《白鹿原》中达到极致,白鹿书院与田小娥祠堂的并置,象征儒家伦理与民间信仰的博弈,而朱先生“耕读传家”的理想的失败,则宣告古典家园伦理的终结。

作者特别强调贾平凹《废都》的象征意义,庄之蝶的精神溃败不仅是个体困境,更隐喻着传统伦理体系在消费主义浪潮中的全面失守。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以“逆城市化”叙事,试图在废墟中重建诗意栖居的可能。但当黄沙梁的村民被迫迁入楼房,亦暗示着重建的艰难。

该书的独到之处在于跳出“中西对立”的思维定式,将家园伦理置于人类文明演进的宏观框架。通过对比海子诗歌的“麦地意象”与《废都》的“精神荒原”,作者揭示出当代作家既要回应现代化对自然的掠夺,又要在全球化的“流动现代性”中寻找文化认同的焦虑。

这种思考在人文纪录片《海之南》中得到延伸,影片通过黎族船屋、红树林生态等意象,将家园伦理与生态保护、民族认同相勾连。作者指出,这种“生态家园”的想象,既是对费孝通“乡土中国”的当代回应,也暗合了西方生态批评的“地方感”理论,展现出跨文明对话的可能。

《中国现当代文学中的家园伦理问题》绝非一曲简单的文明挽歌。从陶渊明的“桃花源”到海子的“麦地”,从《狂人日记》的“吃人”控诉到《白鹿原》的宗法重构,作者始终在“破”与“立”的辩证关系中寻找希望。在生态危机、技术异化与全球化的当代语境下,作者提出的“新家园伦理”构想,超越了简单的城乡对立或中西分野。它暗示着一种更具包容性的伦理范式,既能容纳农耕文明的“天人合一”智慧,又可汲取生态主义的共生理念;既尊重个体自由的现代价值,又重建社群联结的精神纽带。这种兼具历史深度与未来向度的思考,使该书成为理解中国现代化进程不可或缺的学术镜鉴。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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