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快报】陈希我:“作家应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发布时间:2013-10-28浏览次数:1021

 

“作家应看出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我省著名作家陈希我近期推出长篇小说《移民》,为读者呈现出中国海外移民之各种怪异现状

  

    “别人都认为文学是教育人的,是陶冶人的,我认为,文学是‘害’人的。”多年前,陈希我被福州三中请去做讲座,下边坐着很多文学社团的学生,从头到尾,陈希我都在跟他们说,不要写作,不要写作,结果学生很是失落……几年来,写了无数专栏、出了好几本作品的陈希我依然坚持这个观点,采访中,他依然严肃地劝那些正在走、或计划要走“文学之路”的青年们,谨慎啊!谨慎!文学是“害”人的!

    在这个惊世骇俗的观念背后,隐藏着一个怎样的陈希我,他缘何说出这样看似大逆不道的话来,也许,只有走近陈希我,你才能明白陈希我。

陈希我喜欢抽烟,但你闻不到他身上的烟味,一头凌乱的、长长的卷发,是我在人群中认出他的标记。他是一个典型的南方人,外表温雅,当你正在想他是怎样写出那样尖锐、刚硬、甚至有些极端的作品时,陈希我似乎明白你想问什么,不用开口,他已经告诉你,“两个都是真实的我,但因为现实生活中会有顾忌,在小说中,我就是帝王,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留学让他学会了万事靠自己

    喜欢现当代文学的人都知道,“陈希我”是笔名,原名则是站在福州人群中大喊一声,都会有一两个人回应的名儿——陈曦。

    “父亲给我取的名字很复杂,”因为陈曦这个名字,陈希我吃了不少苦头,当然也包括在日本留学期间,虽然日本也是个汉字国家,但他们没有这个“曦”字,“有时他们会念错,会叫我‘陈義’,可是我又不得不答应,答应完了又有人会嘲笑。”说起二十多年前的事,陈希我还是有点无奈。

    陈希我这个名字很强调“我”这个字,他说,在日本留学的经历,让他学会了万事靠自己,每每打电话、写信回家,都是报喜不报忧。

    留学日本,是陈希我人生的一个最重要的转折,影响也从第一次去办签证开始。“当时没办下来,看着我的护照被工作人员恶狠狠地扔出来,深深地伤害了我。”陈希我说。

    整个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都在拥抱世界,而看着自己如此向往的国家,对中国人却如此不友好……到了国外,陈希我也发现,别人的国家就是别人的国家,很难融入进去,人民币不能兑换,遭遇“文明人”隐晦的歧视……林林总总,从言谈中,你能感受到陈希我还在为这些事情纠结。

不叫学生写作,也不教学生写作

    除了作家,陈希我还有一个身份——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教比较文学。陈希我的生活很简单——上课、写作、搞科研。有时他也会去开几个讲座,参加一两个关于小说的研讨会。

    有人说,“作家都是孤独、痛苦的”,陈希我十分赞同这句话。说起多年前,在福州三中的那场讲座,陈希我一直认为自己做得对,在讲座结束后的提问环节,有学生问他,“老师,我又想写作,又不想损害人生,那我应该怎么做呢?”而陈希我建议他,写到《读者》等杂志那样为止,“那些杂志的境界就是弘扬真善美,鞭挞假丑恶,还有一些心灵鸡汤,到这个层次就够了,其实也就是我们现在的中小学语文教材所选的,它如果选一个鲁迅的作品,学生就不容易理解,所以也造成了我们的一些学生上了大学之后,对文学的理解还是停留在这个层次。”

    而实际上文学不止这些,再往前走就是鲁迅、卡夫卡……“这些才真正是文学,所以,我说中小学语文教材所选的文章,基本上是二三流作家的作品,或者是一流作家的二三流作品,因为它没达到文学的高度,很多时候只是弄个皮毛。”

    “如果有人达到鲁迅的高度,那就非常的痛苦,因为作家是要敏锐地看到别人没看到的东西,要看到社会的矛盾、人生的黑暗。鲁迅的物质条件是非常好的,但他的灵魂真的太痛苦了,因为他太敏锐了,总是纠结于别人习以为常的事情,这就是当作家很糟糕的地方,所以作家都有点像精神病,别人都活得好好的,而作家会钻牛角尖,会去想一些别人都认为没必要去想的问题。别说写了,如果鲁迅、曹雪芹、卡夫卡的作品读多了,人生也肯定会受影响的。所以我见过很多文学青年,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陈希我说,这种情况,在日本、美国也一样。

    而当作家还有一个漫长的不被人承认的过程,“作家不是一个职业,如果把作家当成职业非饿死不可。我写了二十几年才被承认,当初跟我一块写作的人现在都或去当官,或去做生意了,另外,就算你能坚持下来,在你没有成名前你又靠什么来养活自己,养活家人。此外,就算是一个成功的作家,他的收入也不很稳定,你能不能写得出来是一个问题,写了以后能不能卖得动又是一个问题。我记得莫言得诺奖之前还哀叹作品没市场,现在得了诺奖,收入什么的依然不及一个‘土豪’,所以不要把写作当回事。”

    陈希我不赞成专职写作,也不认同业余写作,“有学生跟我说要跟我学写作,我基本都把他们推掉,并不是说我不教你写作,而是我叫你不要写作。我见过很多,如果他写成功了,成为一个大家认可的作家,大家会觉得这个人还值得,但是大量的人是没法出头的。”

“我没他们说的那么‘狠’”

    直击第三波中国海外移民潮,写成第一部全方位透视中国各阶层移民百态的当代小说《移民》,偷渡、劳务输出、打黑工、技术移民、投资移民、留学、假结婚、蛇头、假护照、海外购房团、绿卡、国籍、移民公司……这些字眼儿,你都能在小说中找到。

    很久以来,许多媒体都称陈希我为“够狠”的小说家,在他本人看来自己却没有他们说的那么“狠”,“可能是看问题的程度有差别造成的吧!我看问题看得比较黑暗吧,所以他们会觉得很惊讶。我觉得作为一个作家,你如果没有看出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那你就不要写作了,这也就是现在很多文学作品,读者看起来不过瘾的原因。”

    在陈希我的作品中,“狠”只是一个方面,而他的柔情、他的悲悯,也是不能被忽视的。“有人说莫言的作品写得很残忍,我觉得他对自己作品的辩护,我特别感同身受,莫言说,‘你们只看到我残忍得要命,却没看到温柔欲死的一面。’”残忍是需要的,温柔也是需要的。

    “实际是我在写一个人物的时候,我并没有想一定要把他写得多么坏、多么阴暗,我是怀着同情在写的,比如《移民》,有人会觉得里边的人物,比如商人、官员很遭人恨,但其实他们并不像大家所想当然的那样、是单向的人,人本来就是一个很复杂的动物,再一个就是环境,环境会逼迫人。”

    有了去日本留学的经历,新书《移民》中的许多情节自然而然地隐藏着陈希我的影子,可是他为什么不站在男性的角度上来讲故事,而是选择了陈千红这个女人当主角?

    “经历和经验是不一样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被蛇咬就是经历,怕草绳就是经验。有的作家是靠经历在写作,这样的作家是不长久的,他们写一部两部就差不多了,比如,曲波的《林海雪原》,那个是他的经历,写一部可以,再写一部就会开始重复自己,而一个文学作家应该是靠经验写作,与经历拉开距离。”

    既然是经验,主角是男还是女,就无所谓了,只要能表达作家的意图。“为什么《移民》中会让女性当主角,因为小说一直在讲陈千红是‘水一样的女人’,可以象征我们这个时代所有的人的不定性,可以说陈千红这十几、二十多年来的生存状态,也是中国大多数人生存状态,我们缺少原则。”

    “前两天,一个学生也跟我谈起主角这个问题,说男性的主角也可以碰到很多的事情,也能够把社会上的一些问题串起来,可是我觉得女性遇到的事情可能会更复杂一点,比如男人托人做事无非就是吃饭、喝酒、送东西,但是女性在处理类似问题时就可能会有更复杂情感的因素,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状态,对于小说家来讲是最需要的。”

“‘虐恋’不是变态是常态”

    陈希我是国内少数的写作“虐恋”题材的作家。为什么喜欢在小说中用“虐恋”这种方式来谈感情?说着说着,教师的本色就露出了……

    “前两天,在给学生上课时,说到日本的小说家谷崎润一郎的小说《春琴抄》,也谈论了“虐恋”这个话题,学生也不能理解,他们觉得‘虐恋’就是变态。实际上,我所做的努力就是让别人知道‘虐恋’不是变态,而是常态,只不过它表达的形式很极端。陈希我说,其实通过痛苦、受虐,来达到更高层次的愉悦,每个人都在这样做,“举个例子,女性穿高跟鞋,是很难受的,但是为了美,绝大多数女性都愿意;还有抽烟,烟既不甜,也不香,甚至还是苦的。人类历史上都有通过‘苦’来达到灵魂升华目的,中国有‘头悬梁锥刺股’,西方有‘普罗米修斯’因为受尽折磨而显得伟大、令人同情……爱情更是如此,‘如果爱他就折磨他’很有道理,比如《在那遥远的地方》就唱到,‘我愿做一只小羊跟在她身旁,我愿她拿着细细的皮鞭,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你会把这种观念运用到爱情婚姻当中吗?”

    “一个作家的写作与他的现实生活还是有距离的。”说完后,陈希我大笑了起来。

“我的笔头赶不上脑袋”

    新书《移民》刚出版,陈希我下一本探讨生命与疼痛的关系的作品《我疼》年底前又要上市了。“我觉得我的笔头赶不上脑袋,有很多的构思、想法,要把它们写出来毕竟需要一定的时间和精力,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写小说是件体力活,特别是长篇小说。”《移民》这部小说,一开始时陈希我写了四十万字,后来压缩到十几万字,后面又写三十万字,后来又压缩又改,变成现在这种二十七万字的一本书。从构思到完成用了18年,九易其稿,耗费心力可见一斑。

    “有时创作会觉得心中没底,写到一半或三分之二的时候,就怀疑自己写得行不行,这时会去看自己认可的作品,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走下去,你也能做得这么好。”

    “作品会拍电影或电视剧吗?”

    “我觉得我的作品如果能被拍成文艺电影效果应该是蛮好的,但电视剧不太好说。但《移民》是特例,它情节性强,适合改编成电视剧。”

    “会参与编写剧本吗?”

    “不会,剧本写多了,会把写小说的‘笔’写坏掉。”

    (记者筱娅)

  

陈希我

    当代著名作家,文学博士。曾留学日本,现居国内,任教于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

    主要作品有小说《我们的苟且》、《抓痒》、《冒犯书》、《我爱我妈》、《大势》、《母亲》,随笔集《真日本》、《日本人的表情》,理论研究专著《享虐的文学》等。获“人民文学奖”等多种奖项,五次获“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提名。部分作品被翻译、介绍到法国、英国、美国、日本、新加坡以及中国台湾、中国香港等国家或地区。

曾被《中国图书商报》评为年度文学新锐人物。香港《凤凰周刊》称其作品是“活脱脱人性阴暗的浮世绘”。

 

(来源:东南快报  2013-10-28   B2  文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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