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CTV首席财经主播自述
陈伟鸿:从校园走向播音台
陈伟鸿,是一个在海边长大的男孩,一位遍访世界500强的高端财经主播。45年的半世人生,个人小传与时代大传相互映衬;13年的“对话”如流云过隙,政、经各界高手轮番登场。他的“惊鸿一瞥”,瞥见的是这个时代最本质、最喧嚣、最激动人心的片段。正如陈伟鸿书中所写:“我们都是这世界的一瞥风景,而自己,也从别人的风景里审视世界。”他还说:“自从有了主持人,观众就多了一双看世界的眼睛。我愿这双眼睛永远公正、明亮。”
大学里的播音生涯
20世纪80年代末期的福建师大,正在为国家刚刚确立的九年制义务教育体系培养大批人才,在中小学教育领域的世袭地位坚不可摧。与此同时,这所百年老校厚积薄发的人文滋养,也让我如同一块被扔进大海的海绵,呼吸之间,冒出多元的气泡。
得风气之先,使得一颗年轻的头脑有了主见,也提前将海岛的朦胧诗杂糅着对岸的文艺腔调一起温习,由此酝酿出的是一段更为自由、开放和浪漫的集体回忆,它也许只属于20世纪80年代师大外语系的学生们。
诗朗诵是那个年代男女同学间最优美的抒情方式。一首美好的朦胧诗从女孩儿口中缓缓念出,旁边的男生用肩上的小提琴拉出悠扬的旋律,这样的节目,成为每次院系学生晚会的压轴亮点。同样热爱诵读与音乐的我,貌似看不上男生与女生之间的甜腻,更乐于以更为自由与个人化的方式,投入到了“广播”的怀抱,不仅担任了校园广播站的主力播音员,同时经营着外语系的另外一大亮点———外语系之声(VoiceofF.L.D)。
练就播音员基本的职业功夫———标准的普通话可谓煞费我心。身边没有师傅,就拜新华字典为师,每天查拼音,一字一句,努力去掉闽南腔。闽南人说普通话的一大死穴,就是卷舌音。小时候考汉字注音,毛主席的“主”,我要在“zu”和“zhu”之间来回纠结,铅笔字写了又擦,擦了再写,最后交卷,改成什么算什么,完全无厘头。大一的播音时光,字正腔圆成为主攻方向。每次轮到自己的节目播出,我都会早早地从食堂打了饭回来,坐在宿舍外的走廊上,边听边吃,这也成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还好我这位班长没有因此被同学们指责为脱离集体的“自恋狂”。不过,这样的坚持使我等来了突如其来的成功———我脱口而出的每个字都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准确的普通话。
对播音和主持越来越心醉的我,又把我们外语系一套音响设备充分利用了起来,和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办起了“系电台”,我的角色绝对是采、编、播三合一。
节目出台了,可是“电台”还没有正式的名字,外语系的学生每天都要听《美国之音》训练听力,于是众人一起拍板,就仿照这个全球著名电台“VOA”创造出我们自己电台的名字———外语系之声(VoiceofF.L.D)。如果说校电台使我的播音实现了正统和规范,而在自己的“外语系之声”,我释放出了更多的自然和随意,以流行音乐作为工具,开始经营这块广播试验田。
如履薄冰地走上从教之道
外面的世界,的确精彩。毕业那一年,刚刚步入20世纪90年代的中国,市场经济的热浪翻滚在每一个人的心中。越来越多的体制内职工变成了个体户,“下海”成为最热门的话题。面临毕业的我,也开始犹豫到底是听从国家分配当老师,还是彻底打破铁饭碗,加入到下海大军?外语系日语专业的同学们,由于专业本身不在中学开课,因此毕业之后多数选择进入外资企业工作。他们的“下海”决定,让我回想起在厦门贸洽会第一次看到彩旗招展的“松下”、“佳能”、“索尼”等外资品牌,令人耳目一新,跃跃欲试。
外面的世界,却也无奈。教师是一条能看得到未来走向的路,我也知道应该如何去担任这样的一个角色。如果选择外企之路,它背后的风浪和变化究竟是怎么样?虽然做过实习导游,但在这一条路上,充满着太多的未知。作为一个“鼓浪屿的好孩子”,大学里年年拿奖学金的班干部,“听话”是最熟悉的行为,也是最安全的选择。岁月是一趟一去不返的列车,从这里转弯,还是在下一站停靠,人生的关键选择往往都在快进站的几个瞬间做出。走上毕业工作的这条路,我最终选择在教师的站点下车。我的行囊里,是幼儿园就对老师产生的崇拜之情、中学时代站在讲台上领读英语的自豪之感,以及师大厚重多元、知明笃行的治学风范。教书育人,这份最初的梦想,实现起来,会有多难?
重返熟悉又陌生的母校厦门一中,我如履薄冰般地走上了从教之道。这所同样古老的名校是父亲的母校,也是我高中就读的学校。在这里,我成为了一名中学英语老师。经常穿着休闲格子衫和圆领毛衣的我,看上去和中学生没有太大的区别,只能算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师”。我的年纪小,如师友,亦如兄长。作为班主任,我常常在周末邀请学生来到家里,爸妈会做好可口的饭菜,看着我与一帮学生大快朵颐。下午,我会带着他们跑到海边去唱歌、做游戏,天空海阔,阳光和暖。我的作业量小,主张寓教于乐,英语课不必死背课文。我的脾气小,看重的是师生的情谊。学生考试成绩低于隔壁班,不会罚背单词、抄写课文,而是对他们说:“这件事完全在于你们自己,你们努力不努力,其实是你们的面子问题,也是我的面子问题,你们看着办。”凭着之前同吃同乐的“情分”,学生们也很给我“面子”,下次考试成绩马上提升。“小师”得到了学生的支持,也带给我一份肯定:教书育人,实现起来,似乎并没有那么难。
教书以外仍兼职播音
我带的第一个班是高中一年级,为了让学生们更好地领会课文内容,我会带领 着他们将课文改成剧本,并将每一个人变成剧本中的角色,轮番上台表演,不知不觉中,所有的知识已经深深地印在了他们的脑海;为了调剂紧张的学习生活,我和同学们一起并肩去郊游,在湛蓝的天空和碧蓝的大海之间嬉戏和欢唱,共同拥有了一张被太阳化妆后的“红扑扑的面孔”;我会组织女生成立时装表演队,会教男生现代舞《NewLife》。就在这样的氛围中,学生们习得了更为鲜活和丰富的知识。
执教一年后,学校计划开办全部使用国外教材的英语实验班,作为被选中的优秀青年教师,我不得不离开原来的班级。得知消息后班长带头跑到校长办公室去求情,却没有批准。依旧记得与同学们告别的那个下午,教室里静极了,从未有过的安静带着一种压抑弥漫在每个人的心头……一天中午,我正在家里吃饭,忽然接到学校的电话,让我关注10月1日的《厦门日报》。带着好奇打开报纸,原来是同学们在报纸上给我写了一封公开信,几乎占据了整幅版面,是一篇叫作“留住阳光,留住春天”的文章,作者署名“厦门一中高二年级(6)班”。标题上面的引言里写道:“陈老师不是报上宣传的先进,他只是一位比学生大六七岁的普通教师。但是,他理解学生,关心学生;学生欢迎这种朋友般的老师。”学生们在文章里回顾了我和他们一起度过的高一时光:军训、英语课表演剧本、海边郊游、参加文体比赛……结尾还写着:“我们由衷地感谢和真诚地祈盼:陈老师,有空再回到班上,好吗?”38颗心灵的呼唤,传递出的真诚炙热强烈,已然湿润了我的心灵,那些与孩子们共度的时光瞬间填满了我的内心。面对迅速到来的分别,我的言语表达功力消散殆尽。原来生命里真的会出现那样一个时刻,一切都安静下来,只有空气里的温暖爱意,缓缓流入遗憾的峡谷。
凭借着对广播的热爱,仍在校园教书的我,在厦门广播音乐台谋得一份兼职工作,平静的教书生涯展开了丰富的另一面。这是我第一份正儿八经的主持工作,因此激起了我从未有过的热情。我的兼职工作时间恰巧在中午时分———一点到两点,虽然放弃了酷爱的午觉,在校园与电台之间来回奔波,但也乐在其中。采、编、播、控四合一的高标准,每天60分钟的直播状态调动起我全部的激情,在这里,我找回了大学时代的主持感觉,把美妙的音乐与听众共享。每天的这一个小时,是我最快乐的一个小时,也是我与自己的听众交换快乐的一小时。因为时间紧迫,常常顾不上吃午饭就打开话筒问候听众。经常听我节目的一位阿姨,不知从哪儿了解到这一情况,特别从厦门岛外坐三个小时的公交车,赶在我下节目的时刻,等在电台的门口。素未谋面的阿姨神奇地认出了我,并将一个暖暖的手包递过来———打开蓝色布包,白色搪瓷锅里,猪肉馅的饺子依然热气腾腾。这份来自听众的浓厚爱意,更加激发了我对自己这份兼职工作的热爱。
离开敬仰已久的象牙塔
《厦门日报》上的那篇文章,似乎是一次前瞻的预言。四年之后的一天,我真的离开他们了。离开的理由很简单,也很决绝:为了我爱的你们,我必须离开,因为对广播、对主持的热爱,已经影响到了对你们的爱。要捍卫好一份教书育人的责任,离开是尊重自己,也是尊重教育的最好方式。
我还记得最终离开校园的那天下午,独自一人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收拾东西。在柜子的深处,突然发现了一副被我没收的乒乓球拍。球拍还很新,手柄处用胶带仔细地绑好,我却完全忘了这是哪一个孩子的球拍,又是出于什么原因被我没收掉。
就在那一刻,所有关于校园的记忆、梦想与执着,如潮水般从四面卷来,汇聚到心中,翻江倒海。窗外的景色依旧,远处操场上,学生奔跑的身影就如同昨天曾留下脚印的自己。只是这一次自己的前进,再也不是沿着螺旋楼梯往上爬,而是彻底地离开这座敬仰已久的象牙塔。
小时候,我特别崇拜幼儿园的一位老师,因为她不仅戴着眼镜,而且爱皱着眉头说话。戴眼镜加皱眉头等同于有大学问,这是我对老师的第一个认知。这种认知挑逗起了内心的一种向往:我也想成为她这样的人。回到家里,我会偷偷地将门的背面当作黑板,拿着从学校带回来的粉笔头,模仿着那位老师去写字,去讲课,小小心灵充盈着难得的陶醉。
梦想从未褪色,只是又一个更大的舞台在我面前铺开。临走前,我将球拍留在了空荡荡的办公桌上,窗外斜阳正暖,细小的尘埃漂浮在球拍上空的阳光里,安静而自由。转身带上门,“咔嗒”一声,我与原来的世界就此告别。有些东西,还是留在校园里更好一些吧。休闲版本的我,就像那个无人认领的乒乓球拍,被命运之手扔在了校园里,永远定格在那段独一无二的青春时代。
时光流转,人到中年的我,在厦门一中百年校庆之际,故地重游。在杰出校友的照片墙上,我看见了父亲的照片和名字。目光正前方,他对应的另一面墙上,正好贴着我自己的照片。父子两代,在摆放着陈至立、郭跃华、舒婷等众多校友照片的陈列室里,遥遥相对。父亲最终是以高级工程师的身份,跻身科学家校友行列;而我,则被放在媒体人一栏中。在这里,曾经留有我的一种热爱。我是多么幸运。
(来源:天天新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