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闽籍书家黄伯思
(来源:福建日报 2026-04-21 12版 理论周刊·文史)
陈锴生

宋刻庄夏本《东观余论》(上海图书馆藏)
黄伯思是北宋时期重要的学者、书家,所著《东观余论》对后世影响深远。《淳化阁帖》虽为法帖之鼻祖,但由于编撰者王著学力有限,出现许多谬误,包括米芾在内的很多书家皆曾提出批评,而黄伯思以专著《法帖刊误》十卷对其进行全面考订,奠定了古代法帖研究的基石,可谓意义非凡。
黄伯思字长睿,别字霄宾,号云林子,北宋尚书右丞黄履之孙,福建邵武人。北宋元符三年(1100年)进士,任河南户曹参军,后经洛阳西都留守邓洵武举荐,迁右军巡院。再除详定《九域图志》所编修官,迁秘书省校书郎、秘书郎。北宋政和二年(1112年)卒。
《东观余论》是黄伯思的传世著作,汇集其生前已成书之《法帖刊误》、未成书的《秘阁古器说》以及论、题跋、序等杂文,由其幼子黄(言+乃)于南宋绍兴十七年(1147年)编录而成,涵盖黄氏毕生在金石、书画考据等方面所取得的成就。南宋藏书家楼钥评此书“辩析隐奥,上下千古,皆前贤所未发,后人所难及”,甚至认为欧阳修《集古录》、赵明诚《金石录》“尤未免差误”,而此书为尽善之作。
《法帖刊误》为黄氏任职洛阳时所撰,北宋大观二年(1108年)已刊行,是第一部系统考订《淳化阁帖》谬误之专著。在著作过程中,黄伯思曾借阅洛阳友人王玠家藏的《淳化阁帖》以及米芾所撰《跋秘阁法帖》。他指出《淳化阁帖》中存在大量的伪作,而编撰者学识所限考证不精,存在许多错误观点,故撰写《法帖刊误》一书以正其谬。他在《法帖刊误》中不仅指出《淳化阁帖》摹刻失真,还结合其他版本的书迹,对其文本进行校对,指出了许多问题。
比如对《淳化阁帖》卷九所收王献之《授衣帖》考证云:《授衣帖》历世所传自为一卷,法帖中亡其帖尾。“政在此耳”下当云“当今可复使不万全,不愿其以多算难易得之,便自可令不为因累耳。比者忉怛,当不可言,当不可言,献之死罪”,法帖无此43字。又其间多有燥笔及鱼食处,而官帖不复依本,其失多矣。
他认为《授衣帖》帖尾还有43个字,王著不仅没有录进《淳化阁帖》,而且底本枯笔和虫蛀在帖中均没有刻画。现传宋刻《大观帖》卷九也录有《授衣帖》,确如黄所说,其帖末脱43字,可见黄伯思考证校订法帖十分严谨,其观点皆有所依据。反观《淳化阁帖》虽为官刻本,但编撰者不够用心,且囿于学识,故粗劣程度可见一斑。
黄伯思十分注重资料收集,每当遇见珍贵的法帖版本都会不遗余力地进行勾摹保存。他在赴任洛阳的途中曾寄住于李表伯家,并借来《续秘阁法帖》(共十卷)进行双钩摹勒。他在跋尾中云:“自摹凡十卷,用桐纸六十枚,凡再浃月乃竟。”跋文旨在记录前期的勾摹工作,后续还需一个月时间才能全部完成。由此可见,为了勾摹这套法帖,他耗费了相当长的时间。
黄伯思除了学问造诣精深,还非常重视对书法遗迹和文物的考察。他任职洛阳期间,常多方寻访五代十国时期杨凝式的书迹,《记与刘无言论书》云:“洛阳文潞公家有杨书诗帖十一纸,字与《珊瑚帖》相类。今洛亦有石本,而不能尽载也。杨多书僧壁,而传于楮素者甚少。今壁书亦自少,洛阳惟有广爱寺西禅院两壁、胜果院一壁、天宫寺一壁而已,因甲子岁大水,损失者多矣。”黄伯思不仅前往文彦博后人的家中考察所藏的杨凝式墨迹,还走访洛阳多地寺庙,以观赏和记录杨凝式题壁的遗墨。
黄伯思不仅擅长刻帖的鉴藏与考证,还热衷于金石学研究。他调查了洛阳多地的石刻遗迹,广泛寻访散落于各处的《熹平石经》,《记石经与今文不同》云:“此石刻在洛阳,本在洛宫前御史台中。年久摧散,洛人好事者时时得之,若骐骥一毛、虬龙片甲。今张焘龙学家有十版……洛中所有者止此,予皆得其拓本。”从中可窥见,黄伯思在治学上不仅涉猎面广,精于校订,还能借助广泛的交游收集金石资料。
在北宋书法批评方面,黄伯思也颇有建树,堪为宋元书法复古思潮的理论先驱。自北宋中期以后,苏轼、黄庭坚、米芾等人的书风风靡一时,士大夫争相仿学,以致古法凋零。在“尚意”书风笼罩下,士人皆学苏黄,有学之士想要扭转这一潮流谈何容易。黄伯思作为饱学好古之士,首先对苏轼、黄庭坚等人的书法实践和理论进行了抨击,其大胆言论对后世书学发展影响深远。
他在《论书六条》之二云:凡书衡(横)难从(纵)易,方正在二者间。不悟书意者,强作横书,不斜则浊,蜀中一人是已。此体惟钟索尽古人之妙,宋齐时人似之,梁陈隋至唐终不近也。
所云“不悟书意者,强作横书,不斜则浊,蜀中一人是已”,虽无指名道姓,但明眼人即可看出,所谓“蜀人”实乃苏轼。黄伯思批评他作书不尊古法,强作横体,故未能得钟繇、索靖之妙。
除了苏轼,黄伯思还对其门人晁补之和黄庭坚进行了书法批评,他在《论书六条》之一云:唐人更不作章草书,近来有济及洪府人强学之,所谓“不堪位置、举止羞涩”,终不似真。俗人未尝知古人用笔处,见其人书者,随众称善,皆曰钟索复出矣。
这段文字同样没有指名道姓进行评论。如果将“济及洪府人”与“蜀中一人”进行比较,可发现两者隐含着绝似的语言逻辑。晁补之、晁说之兄弟为山东济州人,而黄庭坚为江西洪州人,皆苏轼门人,即文中所谓“济及洪府人”。这段文字意在暗指他们强学章草,又不在草法上用功,故未能得古人笔法之妙。即便如此,周围的人依然对他们的章草交口称赞。
由此看来,晁说之曾称黄庭坚的草书“章草似晋人,颠草似唐人”,确实有尊题之嫌。黄伯思称“俗人未知古人用笔,随众称善”,即是对黄庭坚、晁补之等人的批评和讽刺。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美术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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