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日报】张艳鸿:从师道传承读懂“学人风骨”

发布时间:2026-04-21浏览次数:11

从师道传承读懂“学人风骨”

(来源:福建日报  2026-04-21  12版  理论周刊·读书

张艳鸿


董琨

福建教育出版社出版

数十年来,语言文字研究领域发生了深刻变化。信息技术的发展使语料处理从手工抄录跃升为数据库检索,出土文献的持续发现不断刷新我们对汉字、汉语历史的认知,中文信息处理技术的突破更让语言文字研究呈现出前所未有的面貌。然而,面对海量信息和层出不穷的新技术,如何在方法创新中守住学术本真,如何从纷繁材料中提炼真知,成为摆在当代学人面前的重要课题。《缅怀集》正是一部应时而生的著作。

董琨先生长期从事古代汉语、辞书编纂及汉字史研究,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是商务印书馆《辞源》第三版修订主编之一、《现代汉语词典》主要修订者。他早年受教于诸多前辈,既是学术传承的受益者,也是传承链条中的重要一环。《缅怀集》收录了他追忆王力、吕叔湘、丁声树、启功、郑诵先等二十余位师友的文章,这些以亲历亲闻的细节写成的文字,保存了不易见于正史的治学方法及精神,构成了一部独特的“隐性学术史”,使读者在阅读中如沐春风,在潜移默化中汲取前人的智慧。

翻开《缅怀集》,前辈学人的治学方法清晰可辨。从夯实根基到发现问题,从拓展视野到创新手段,再到交流互鉴,这些方法层层递进、环环相扣,构成了一条完整的治学路径。

以传统为根,以西方为鉴,丁声树先生堪称这一方法的典范。董琨先生在书中记述,丁先生通读《说文解字》七八遍,留下大量笔记,对古今字书、韵书烂熟于心,在传统“小学”方面下过极深的功夫;同时他精通西方语言学,曾赴耶鲁大学学习拉丁语,李方桂先生称他为当时“训练最有素的学者之一”。正是这种中西兼修的学术根基,使他能够承担起统一润色高本汉《中国音韵学研究》全译著的重任。如果说丁声树先生展现的是学术素养的深厚积淀,那么启功先生则进一步对“立足汉语实际,博采中西学术精华”这一治学路径作出了理论性总结。他在《汉语现象论丛》中主张“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借鉴西方语言学的方法无可厚非,但“借英鉴汉”与“以英套汉”应有不同,必须立足于汉语的实际现象,而非用外国的框子来套中国的语言。

于细微处寻新见,从日常中觅问题。前辈学人常在文献细读中捕捉学术灵感。启功先生读《史记》至“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没有停留于字面,而是敏锐意识到:“究天人之际”指巫,“通古今之变”指史,是上古巫史合一的有力证据;汉武帝对司马迁施以宫刑的用意之一是让他绝后,说明史官是世袭职业,启功先生由此推断巫也是世袭。这引发了一个有趣的猜想:甲骨文中的“贞人”或许带家族性质,一个家族共用一个名字。这一猜想与甲骨文的分期问题密切相关,虽尚未有结论,但前辈学者读书之细致、思维之发散、求知之执着,可见一斑。前辈学人还善于从日常生活中挖掘学术问题。身为浙江海盐人的胡明扬先生晚年致力于探讨吴方言“句(勾)吴”的“句”是否为词头,并向董琨先生借阅《吴越文字汇编》来验证猜想,直至辞世前数月才归还。

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前辈学人既广泛涉猎,又能在多学科交叉中开拓新境。钱锺书先生是博览的典范,董琨先生提到,钱先生连福州地方文献《闽都别记》都曾借阅,借书卡上仅他一人签名,启功先生赞其“真是有学问”。王力先生率先提出跨学科视野对语言研究的重要性,曾言在人文科学诸学科中,语言学最接近于自然科学,他对自己未曾受过自然科学专门训练感到遗憾。董琨先生本科就读于北京师范大学生物系,后来转入古代汉语研究,这种跨学科背景使他对语言学与自然科学的关系有着切身体会。语言学与其他人文学科更具天然的契合点,如吴宗济先生提出的“书话同源”说,用发音人语调记录图形与历代草书作品对照,论证草书书写的节奏与口语语调具有某种内在一致性。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前辈学人善于借助新方法、新工具拓展研究视野。栾贵明先生在钱锺书先生的支持下,开创性地将计算机技术用于古典文献整理,建立“中国古典数字工程”,编纂《永乐大典索引》《全唐诗索引》等,使古典文献整理迈入信息化时代。为提升《现代汉语词典》的科学性和实用性,编纂组中的前辈学人广泛使用田野调查方法,为探索语源、增补新词提供切实依据。在信息技术日新月异的今天,这一方法的启示尤为深刻:我们在保持人的主观能动性,加强审核与判断的前提下,可以使用人工智能等新工具赋能语料处理与新现象的发现与阐释。

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前辈学人善于在学术交流与师生互动中推动研究发展。胡明扬先生曾忆及20世纪50年代语言研究所的“周日茶会”:由罗常培、吕叔湘先生主持,邀请业内学者座谈,介绍国内外语言学界的最新动态和前沿问题,然后交流讨论。胡先生感慨:“对我们年轻人的帮助特别大!那时就是清茶一杯,根本不需要安排吃饭,更没有车马费!”这种纯粹的学术交流,在思想碰撞中激发真知,也是对研究成果的检验与推进。师生传承更为直接,董琨先生自述,王力先生对其论文的研究范围限定和研究材料选择进行了悉心指导,直接影响了他的论文走向。前辈亦能向后学取经,董琨先生在学术会上提及金文“绘形填实”现象后,曹先擢先生特意询问相关术语。由此可见,学问从来不是孤立的个人行为,而是在交流互鉴中得以精进,在薪火相传中得以延续。

如果说上述治学方法是前辈学人留下的治学之“器”,那么融于他们一言一行中的治学精神,则为其赋予了生生不息的活力,共同构成了完整的治学之道。正是这种精神,让治学方法更具内涵,也为当代学者走好学术之路、实现行稳致远注入了坚实力量。

严谨求实、无征不信,是前辈学人的共同底色。丁声树先生在编纂《现代汉语词典》过程中对“匼”字读音的考证是典型案例。对于古今字典辞书均注为“邬感反”(今读ǎn)的成说,丁先生没有轻信,而是严谨查证大量古籍,实地调查方言读音,最终确定为kē。吴恩裕先生撰写《曹雪芹的故事》时,几乎做到“无一句无来历”,将每句叙述的出处尽数注明,无出处者注明“假定”“假设”。

虚怀若谷、谦逊自持,是学问愈深者愈显的品格。丁声树先生在履历表中填写学术专长时,只写“粗知汉语音韵训诂,略有方言调查经验”。李方桂先生作为丁先生的老师,谦虚而真诚地说“他懂得比我多”,也体现了长者风范。

坚忍执着、死而后已,是前辈学者将学术融入生命的动人姿态。李新魁先生罹患癌症后,为完成《潮汕话大词典》的修改审订,不惜错过最佳手术时机,六十二岁英年早逝。董琨先生写道:“对这位不惜以生命保学术的老师充满敬意,至今怀念不已。”

心系家国、服务社会,是前辈学者将个人学术融入国家文化事业的担当品格。王力、启功、李学勤、杨伯峻等先生为电大《中国古代文化史讲座》义务授课,丁声树先生为编纂利国利民的《现代汉语词典》而牺牲个人学术创作,郑诵先先生积极编写书法普及读物,举办电视讲座等事迹,皆彰显了一代学人的家国情怀与社会责任感。

《缅怀集》以散文的形式承载前辈学者的治学细节与精神气质,在语言研究手段日益丰富、研究材料呈爆炸式增长的时代背景下具有宝贵价值,是后来者得以站在前辈的肩膀上继续前行、坚守学术初心、弘扬优良学风的领航“秘籍”。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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