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日报】吕颖 郭炜杰:福州“香片茶”与琉球饮俗

发布时间:2026-05-12浏览次数:10

福州“香片茶”与琉球饮俗

来源:福建日报  2026-05-12  12版  理论周刊·文史

吕颖 郭炜杰

 

《琉球风俗图》所绘琉球“卖茶女”

地处亚热带的琉球群岛,暑气常年蒸腾,饮茶早已融入当地人的血脉,成为不可或缺的日常。20世纪20年代,德国生物学家戈尔德施米特在考察时,对当地人嗜茶之盛深感惊讶。他在著述中记载:“不可思议的是,在这个喝茶比世界任何地方都多的地方,茶树却很少。日本人和中国人都很会喝茶,我常常认为没有人能超过他们。但是,琉球人远远超过他们。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无论贫穷还是富裕,从早到晚都在不停地喝茶。”

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当地人对日本绿茶兴致寥寥,反倒钟情于来自中国福建的花茶。戈尔德施米特说:“当地人不喜欢喝日本的绿茶,而喜欢喝福建地区的花茶,花茶香气浓郁,味道鲜美。我们住在名护附近山地远离人烟的烧炭小屋,一位青年用美味的中国花茶招待我们。”

这份跨越百年的记录,清晰揭示了琉球饮俗背后,一段深植于历史的福州茶缘。他提到的“中国花茶”,正是产自福州的茉莉花茶。在琉球群岛,茉莉花茶被称为“香片茶”,这一称谓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源自福州方言对茉莉花茶的传统叫法,是福州茶文化植入琉球的鲜活印记。

这一贸易往来在清代贡船货物清单中可寻得明确佐证:清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十一月,从福州返程的琉球国一号贡船货物清单记载“中茶叶一万十斤”(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清代中琉关系档案选编》),二号贡船清单亦载“中茶叶一万十斤”,两艘贡船合计向琉球运送茶叶折合近12吨。至清道光十九年(1839年)九月,返回琉球的进贡船2艘与漂风船4艘,其货物清单中明确记录“细茶叶五万七千斤,税银三百四十二两”。彼时,清政府给予琉球免税优惠政策,本次货物合计免税银1790两,其中仅细茶叶的免税银就达342两,占比约20%,足见当时福州茶叶输入琉球的数量之巨,也印证了福州茶在琉球社会的重要地位。

琉球人嗜茶之风的形成,与福州茶的传入密不可分。明代何乔远所著《闽书》“岛夷志·琉球国”中明确记载:“(琉球国)鸟、雀、谷、蔬、果品、花木,稍同中国,独不宜茶茗,即艺之,亦不萌。”这段记载清晰表明,琉球王国原本并无茶树种植,茶叶及其相关技艺均从中国引入,而福州便是这一文化传播的核心源头。

明朝初期,琉球虽开始尝试种植茶叶,但制法粗陋,仅能产出粗茶,远不能满足需求。为此,琉球人主动向中国学习先进的种茶与制茶技艺,而福州作为当时福建茶叶的产销中心,自然成为其学习的首选之地。

琉球官修史书《球阳》详细记载:素有茶树制法未精,只有出粗茶耳。首里向秀实雍正辛亥(1731年)跟随贡使已入福州,传授制造茶叶之法,及自带制茶器物而归。至本国试制茶叶则清明、武夷、松罗等。香气扑鼻,味亦甘美,与中华茶不稍相异焉。至于是年,恭具呈文,题请栽植茶树于棚原地以供国用之事。幸蒙(阙)俞允,兹辟于棚原山地内(共计二万八百五十余步),遍植茶种并杉樫等,当茶树芽萌时,制成和汉茶叶,以供国用。

雍正九年(1731年),琉球贵族向秀实跟随贡使抵达福州,专门研习制茶技艺,不仅习得全套技法,还带回中国的制茶器具。归国后,他试种了福建优质茶树品种,终获成功,随后向琉球国王呈请,在西原间切棚原村推广茶树种植,以供应国用。这一举措,不仅让福建茶树在琉球落地生根,更将福州成熟的种茶、制茶体系完整引入,为琉球饮茶文化的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除了茉莉花茶,福州生产的乌龙茶等半发酵茶也逐渐传入琉球,丰富了当地的饮茶文化内涵。

琉球王国对从福州传入的制茶技术极为珍视,专门下令加以传承与保护。雍正十年(1732年),奉尚敬王之命,向秀实口授的福州茶树种植与茶叶制作方法被悉心整理,编撰成《唐茶制法传受书》,并作为本国秘法妥善保存。由国王亲自下令传承外来制茶技术,足见福州茶技艺在琉球社会中的重要地位,也彰显了中琉之间文化交流的深度与诚意。

随着制茶技术的传入,福州的饮茶方式与文化观念也逐步渗透到琉球社会的方方面面,潜移默化地改变着当地人的生活习惯。日本江户中后期成书的《大岛笔记》,记录了一批因海难漂流至日本土佐藩的琉球人对本国风俗的陈述,其中关于饮茶之法的记载“淹茶”,即以沸水直接冲泡散茶饮用,与中国明清以来普遍流行的瀹饮法完全一致,这正是福州饮茶方式在琉球的直接延续。

《大岛笔记》中还详细记录了琉球“淹茶”所用的茶叶、茶具与饮茶礼仪,明确提及所用茶叶主要是福州鼓山所产的清明茶以及丹桂、兰香等福建茶叶。值得一提的是,书中记载有一部“陈爷”所著的《茶略》在琉球流传甚广,“有陈爷《茶略》之书,云乃委论茶事之书也”。

《茶略》的作者陈元辅,字昌其,是福建福州人,活跃于清康熙年间。该书内容翔实,涵盖树艺、采摘、制法、收贮等明清时期种茶、制茶的全套知识,还记载了“用水”“火候”“冲泡”“得趣”等中国叶茶冲泡法的饮茶文化,成为福州茶文化在琉球传播的重要典籍。被誉为“琉球五伟人”之一的琉球儒者程顺则,曾在福州求学,师从陈元辅。这种深厚的师承关系,让福州茶文化的传播超越了书本层面,通过人际网络得以深化与内化,深刻影响了琉球人的饮茶观念与生活审美。

伴随饮茶习惯的养成,琉球的茶器与饮茶空间也呈现出鲜明的文化融合特征,其中不乏福州元素的印记。琉球所用茶碗,多饰青绿花草,“无白地者,描青绿花草”,风格雅致,与福州传统茶具的审美取向一脉相承;琉球王室专门选择风水佳地修建茶亭,以供宴客烹茶之用。这种对饮茶环境的讲究,正是受到福州文人饮茶雅趣的影响,彰显了茶在琉球社会中日益提升的文化地位。

1879年,日本明治政府悍然出兵,琉球王国被迫中断中琉之间长达500余年的政治联系,但福州茶与琉球饮俗的羁绊并未就此割裂,琉球群岛始终是福州茶叶的重要目的地。1900年,琉球王室最后的世子尚典出资创立丸一店贸易公司,由参与过琉球救国运动的幸地朝瑞出任总经理。1902年,丸一店在福州开设分号丸一洋行,并兴建制茶工厂,专门加工适合冲绳人口味的茶叶,其中以“香片茶”为主。

在丸一洋行的出口商品中,茶叶占比高达九成以上。到20世纪20年代,“香片茶”已彻底普及至冲绳普通民众阶层,甚至被形容为“冲绳人的血液”。虽为夸张之辞,却生动诠释了福州茶在冲绳人生活中的重要地位,也印证了福州作为“世界茶港”,在连接中琉文化与贸易中的重要作用。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社会历史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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