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日报】刘锦华:闽地文士的丹青人生

发布时间:2026-09-08浏览次数:10

闽地文士的丹青人生

(来源:福建日报  2026-09-08  10  理论周刊·读书)

锦华


鸿琳

海峡文艺出版社出版

 

“文脉是一个地方的灵魂”,作为“扬州八怪”之一的书画家黄慎,是闽地宁化文脉滋养出的一代艺术大家。鸿琳所著的《黄慎传》由海峡文艺出版社首发,以黄慎生平为线索,讲述了他从闽西山寒布衣,到扬州画坛巨匠,再到苦度晚年跌宕而坚韧的一生,书写了他在贫寒、漂泊与坚守中不断开拓艺术道路的精神历程。本著以平实而细致的笔触,重新唤起了读者对黄慎其人、其艺、其乡土根脉的关注,也让读者在品读这位艺术家的人生时,进一步感受到福建文脉绵延不绝的力量。

《黄慎传》全书结构完整、脉络清晰地呈现了黄慎的人生轨迹。黄慎“家住翠华山南麓”,本著开篇从黄慎的故乡宁化写起,交代他的家族背景、客家文化背景以及“黄通之乱”等波折经历。第二章题为“燕子来时风雨多”,补充大量黄慎生活细节,塑造了一个童年丧父、家境贫寒却天资早慧、借佛龛灯苦读学艺的艰辛少年形象。第三章“霞采雨墨写青天”,主要记述黄慎离家远游、更名立志、效法怀素、往来金陵以画谋生,重点刻画了他从乡间少年成长为职业画家的历程,这些漂泊经历让其画作饱含人间烟火与生命力量。第四章“人生只爱扬州住”是全书高潮,聚焦黄慎中年立足扬州,交游郑板桥、汪士慎、李鱓等艺友,在繁荣的城市文艺生态中确立了个人风格。第五章“归去青山好著书”则讲述黄慎中晚年归乡辗转,母亲离世的变故增添了其画作的人生厚重感,其中“图花满册各成诗”部分尤为凸显黄慎诗书画兼善的绝妙艺术造诣。第六章“只今重对扬州月”,以诗意语言描绘黄慎晚年重返扬州时,以老画师身份参与雅集,诗画由是成为与友朋、时代及自我对话的桥梁。第七章“且看黄花晚节香”将黄慎晚年归乡心境与人生回望娓娓道来,《蛟湖诗钞》的刊行完整呈现其诗文成就,使人物形象更趋丰满。

纵观全书,以生平为线、以细节为骨,既写出黄慎跌宕坚韧的一生,又立体呈现其诗书画相融的艺术世界与清代中期文艺生态。

首先,《黄慎传》精准捕捉到黄慎在困顿中坚守、于磨砺中成长的“韧劲”。黄慎以木瘿为瓢、自号“瘿瓢山人”,将树瘤的盘纡奇崛化作笔墨风骨,把出身寒门的磨难与不甘庸常的傲骨熔铸为“盘纡之怪”的艺术标识。黄慎出身寒门,早年生活困苦,幼时丧父、学艺谋生、鬻画奉母,历经康熙、雍正、乾隆三朝,两度寓居扬州,饱尝世事艰辛。他的艺术生涯也并非一帆风顺,而是在谋生压力、艺术理想与大众审美的平衡之间不断摸索、不懈磨炼。在这种艰难处境中,黄慎的艺术逐渐形成了不求纤巧妩媚,而重气骨神采的独特面貌,并始终保持了自身笔墨中的瘿瓢之气与倔强品性。例如,黄慎寄身萧寺时,常借佛灯夜读,昼习画技、夜研诗书,从工笔细描起步,终以狂草入画,打破桎梏,在笔锋的顿挫盘曲里写尽人生坎坷与艺术孤高;而客居扬州时,黄慎不迎合浮华风尚、不攀附权贵,于市井烟火中坚守文人本心,笔下多绘渔樵流民、市井苍生,将底层悲悯与生命韧劲注入笔墨,既以画谋生,更以画立心。由是观之,黄慎的一生在“谋生”与“求真”间权衡,在“世俗”与“风骨”中坚守。他始终以不屈的韧劲,将人生苦难淬炼为艺术锋芒,让“瘿瓢之气”成为扬州画师中最具生命力度的艺术个性,也让困顿中不折、磨砺中愈坚的品格,随笔墨传世不朽。

其次,该书尤其注重发掘黄慎与福建地域文化之间的内在联系。闽西层叠群山,“八山一水一分田”的独特地理格局,孕育了“闽西出怪杰”的社会民风,既养成了黄慎坚忍不拔的性格,也在潜移默化中铸就了他笔墨中的盘纡之怪气。与此同时,闭塞险峻的山地环境赋予黄慎不循常规的艺术胆识,以及崇文重教、坚韧开拓的精神底色,更让黄慎在师法造化中体悟树瘿苍藤的虬曲之态,将山野间盘结交错的自然肌理,化为笔下“瘿质瓢形”的独特笔墨语汇,形成异于寻常的艺术气质。这为他后来远赴扬州奠定了重要基础。黄慎在扬州时期,将狂草笔意融入人物画创作,又在世俗审美与艺术个性的平衡中,完善了“反常合道”的绘画语言,最终以恣纵洒落、盘纡奇崛的风格,跻身“扬州八怪”之列。闽西的山野风骨为其立根,扬州的艺坛风气助其成型,两地文化的碰撞交融,共同成就了黄慎独树一帜的艺术生命。该书以人带史、以艺证文,清晰地揭示出一方水土的山川气质、人文传统与艺术基因,是如何在一位画家的生命轨迹与笔墨形态中留下深刻而独特的印记。

再之,《黄慎传》的叙事语言雅俗相彰,章节题目也具有奇特的文学色彩,拥有较强的可读性。黄慎在艺术史上最常被提及的,是他从较规整的画法逐渐走向粗笔写意,最终形成纵横跌宕、放纵中有严谨的风格。但作者鸿琳的写作并未囿于学深晦涩的技法术语,而是把画风变化与人生经历联系起来。例如“人生只爱扬州住”“归去青山好著书”“且看黄花晚节香”等标题,本身就带有诗意,能够引导读者进入人物不同阶段的情绪氛围,这样的标题安排,使传记不只是按年月排布,也有一定的文学节奏,更为契合大众读者的阅读习惯。另一方面,黄慎的一生有离乡、远游、成名、归隐、再赴扬州等变化,若写得过于平铺直叙,容易削弱人物命运的起伏。鸿琳在叙述中加入散文化笔法,把“笔墨”“皴法”“设色”等艺术名词融入黄慎的生命道路,启发读者:黄慎画风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个人经历、性情、审美和时代环境共同作用的结果。如此使作品读之不枯,饶有意趣。

最后,本著在为黄慎立传的同时,立体且深刻地塑造了黄慎的风骨形象。研究黄慎,不能将目光仅仅停留于其伟大书法成就,黄慎身上还有一个重要面向,即诗、书、画之间的联系。他不是只会作画的人,而是以诗文、书法、绘画相互支撑的艺术家。黄慎“诗画名大江南北”,正说明他的艺术声名并不局限于单一技艺。本著在处理这一点时,让读者意识到,清代画家的身份往往是复合的。他们既在市场中卖画,也在文人圈中交游,既要有笔墨能力,创作题画诗、书法题跋,也要有人格风骨。黄慎的意义,正在于他处在文人艺术与市民文化交汇的地方,即使身处职业画家的现实困境,但仍坚守文人的精神追求。这种身份张力,其意义远比塑造一个单纯的“文人高士”形象更为深远。

总而言之,从闽西山乡到扬州画坛,黄慎以笔墨承载性情,以作品映照时代,他既是连接闽地文脉与清代艺坛高峰的关键人物,也为中国书画史留下了“诗书画一体”的不朽典范。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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